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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枕套--改编《孔乙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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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2001-12-15 1:02:36
凯迪社区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预备着热水,可以随时灌水。发贴的人,傍午傍晚下了班,每每花一分钟,登录一下,便可发贴— —这是二年前的事,现在要审查一下,——挂在网上,边看边休息;倘是管理员,便可以审别人的帖子,或者屏蔽,如果做到值班编辑,那就能为所欲为,但这些网友,多是左左右右,大抵没够这样级别。只有凯迪管理层人员,才踱进猫眼的总部,叹叹空调,慢慢地坐着审贴。
我从二十岁起,便想在凯迪的猫眼看人里灌水,值班编辑说,智商太低,怕影响贴子质量,就先在坛子里看看别人灌灌水吧。坛子的左左们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从毛 泽 东时代的成就,说到三年“自然灾害”,又将右右们大骂一通,然后下线:在这严重对立情况下,灌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值班编辑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没有封ID,便改为专门潜水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混在猫眼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值班编辑是一副凶脸孔,左左右右们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里枕套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里枕套是支持网络实 名 制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发的贴子,总是----响应中央出台之网络实名管理制度---- -----好公民发帖请用真实姓名以示负责----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里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里枕套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里枕套。里枕套一到店,所有灌水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里枕套,你还敢上凯迪么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网络实名大势所趋,建议凯迪先行试点”并提出三点建议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凭什么买了150平方的经济适用房!”里枕套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景德镇在线公示的,150平方。”里枕套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经济适用房……商品房的价格……开发商的规划,能算超标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实 名 制”,什么“好处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里枕套原来也读过书,但终于没有考上公务员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写得一笔文章,便替D当吹鼓手,换五毛钱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发不了几篇贴,便连人和网 评费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做网 评 员的人也没有了。里枕套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坛里,脸皮却比别人都厚,就是从不失踪;虽然间或有两天没发贴,暂时不在首页上,但不出三天,定来发贴,从高高的帖子里贴上里枕套的名字。
里枕套发了几贴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里枕套,你怎么变成刘镇清?”里枕套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怎的连身份证号码都没改,而且还是00月生的呢?”里枕套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工作人员失误之类,一概推卸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坛子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发贴,值班编辑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值班编辑见了里枕套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里枕套自己知道不能和大侠们论战,便只好向菜鸟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知道实 名 制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知道?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实 名 制,有什么好处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里枕套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知道吧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道理应该记着。将来做网 评 员的时候,写贴子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网 评 员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网 评 员也从不实行实 名 制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国 安要请人喝茶更容易么?”里枕套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实名制有四大好处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里枕套刚刚打开WORD,想在上面写贴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有几回,其他BBS的网友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里枕套。他便给他们讲实名制,一人一贴。网友看完贴,仍然不散,都在坛子里灌水。里枕套着了慌,发了贴子,说道,“时间不多了,我要上班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贴,自己摇头说,“ 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网友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里枕套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,大约是建军节后的七、八天,值班编辑正在慢慢的审贴,打开首页,忽然说,“里枕套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没回答网友的质问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灌水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被反 贪 局请去喝茶了。”值班编辑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吹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连累到陈警官。他家的东西,连累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 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坐牢了。”值班编辑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审他的贴。
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网友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提示音,“发一个贴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屏幕一望,那里枕套便在上线了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发一个贴。”值班编辑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里枕套么?你还没回答网友的问题呢!”里枕套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再答罢。这一回是新贴,经济适用房好。”值班编辑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里枕套,你又说错东西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说错,怎么会打断腿?”里枕套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值班编辑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千个人,便和值班编辑都笑了。值班编辑审了贴,放在首页上。只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看见帖子,便又在网友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里枕套。到了年关,值班编辑看了贴子说,“里枕套还没回答网友质问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里枕套还没回答网友质问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里枕套的确坐牢了。
二○○五年八月六日
hz123原创
转帖者注:里枕套,李镇涛。